钟汉

      【凤娱报社】,是凤还朝在凤帝大力支持下办的一家小铺子,只卖报,别的啥也不干。

      话说那日凤帝正批从州府递上来的折子批得来气,喝着茶养神呢,忽听内侍来报。

      “还朝殿下求见。”

      他稀罕着自家开心果难得这么正式的求见,也就放下政务让人进来。

      小团子一进殿,没有像往常一样要他抱,而是正正经经叩头,让人把自己的小金库都搬来了大殿,劈头就是一句,“烧鹅好贵。”接着小眉头一皱,忧心忡忡的可爱样子,“青桐桐蠢,吃不起烧鹅,儿臣要赚钱养父皇!母后哥哥!养大胖!”

      凤帝哭笑不得,又实在好奇,喜滋滋就答应了,而且是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还让小团子把自己小金库拉回去,玩笑说留着作嫁妆。

      结果小团子还不乐意,说什么算他入股,而且是最大股东。

      第二天,圣旨就下达了。

      大陆第一间“报社”就此成立,初期聘请的都是专业写话本子二十年的老先生,还有几个翰林院的文书,以及凤鸣学府擅丹青工笔的学子,包括凤明来,他浪是浪了点,可画是画的真好,凤还朝不可能放过他。

      铺子就坐落在中心城区,四通八达,开业前就定下了一份报纸一个铜板,两个包子的价,走过路过千万啊别错过的这种洗脑广告打的满天飞。

      这年头,读书人金贵,识字的也少,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更是难得,尤其是纸,次一点的寻常书铺也能买到,好一些的就是皇家敕造,有价无市。

      头一回听说,按铜板卖纸哦……不对,是卖报纸的,自然好奇的不行。

      于是开业当天,报社人气爆满。

      “惊!当年洪水中救我的英雄少年竟是当朝太子!”

      “什么?堂堂祭司大人居然偷食还朝殿下灵宠的膳食?”

      “留香先生歇笔多年再出新作:《青狐》正式开始连载!”

      “凤鸣居新品招牌菜试吃,当日来的客人,一律赠送甜点一份,酒水半价,欢迎各位新老客户前来品尝,留下宝贵的建议。”

      可既然是做报纸的,除了无关痛痒的政治新闻,当然还有一些王公大臣家里的娱乐花边,甚至还有给哪家酒楼做做宣传,甚至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话本子连载故事,名家大儒的醒世诫言,一些学院学子写出的新诗……

      至于王公贵族府内隐秘以及阴私自然没有写,凤陵城中动辄就是绵延千百年的世家大族,牵一发而动全身,哪怕凤帝是君主,也心照不宣的略过了,从不干涉过问,遑论其他。

      凤还朝明白这一点,暂时也只打算登登故事和小广告,加上朝廷当日颁发的重大政令之类,或者法刑司一些案件的告破,更多涉及的是娱乐和商业性质,而非政治。

      她是真没想到,自己只是开了个头,后面报社就朝着鬼畜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了。

      有一家闺阁女子暗中偷偷写话本,然后匿名让丫鬟送戴着帷帽给报社送稿子,结果被录用,甚至还拿到了版费,女子晚上看着靠自己赚到的银子,顿时喜极而泣。

      有一就有二,凤陵城很快就掀起了一场文学热、读书识字热。

      从此以后,青凤大陆各处就出现了各种老先生,手捧报纸,给乡亲们读各种稀奇古怪故事的诡异镜头。

      而有着皇家背景的【凤娱报社】则越办越大,分店一家家开到了四大臣国,最远的甚至在长城。

      当然,这都是后话。

      凤还朝看着凤当归一边纠结,一边莫名兴奋地走了,她摇摇头,又去看另一株桃花树下亭子里的凤延姝。

      凤延姝一身骑装,站在一个绘有青凤大陆大半山川地理的大沙盘前,手里拿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子,正学以致用,神神叨叨的念着凤还朝给她讲过的《三国演义》。

      “曹军劫粮,曹操必然亲往,操即出,寨必空虚,可纵兵先去曹操之寨,操闻之,速还,此孙膑‘围魏救赵’之计也……”

      念一句抓两下头发,眼睛都熬红了,仍咬着牙坚持,好似在锻炼自己钢铁一样的意志。

      凤还朝站在她面前的时候,看到她哆嗦着手,无声诉说着被《孙子兵法》支配的恐惧。

      “五皇姐你是不是坚持不,下去了,无碍的,五皇姐只要说放弃,孤不会勉强五皇姐的。”

      凤延姝咬着牙瞪她一眼,挥了挥手里的彩色小旗子,“不放弃,就是不放弃,臭小七你让开,别打扰我学习!”

      凤还朝笑了,就是不走,走近了继续问道,“真的么,孤去马苑找雪球玩了,五皇姐真的不想去?母后昨日才给了,孤一道随时可出宫的令牌,听说椿象街新开了一家食铺子,卖果饼的,半折哦,去不去?”

      一阵吸嗦口水的声音过后,是凤延姝斩钉截铁的声音,“不去!你快走,别在这里碍眼,我一定要当将军!一定要当!!”

      她一边说,一边狠狠把一面青色的旗子插下了长城模型外一座雪原的山包上,旗子陷进去,成了冰山雪原的唯一亮色。

      凤还朝瞳孔一缩,长城之外是蛮荒,在蛮荒立凤旗,这是凤朝千年来每代君主以及军方的夙愿。

      可任世人再多智,恐怕也没想到在遍布男儿的地方,却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子,出身绮罗,却在心中立下了与他们一般无二的铁血誓言。

      曾经看两个字就喊头疼的凤延姝,如今是准备拿命去拼了,

      日头才落,政御居大殿。

      天气愈发暖融,夜里不置碳火暖炉也不觉得多冷。

      御座上,只着春衫的凤帝眯起眼来看着暗卫查实后呈上来的一系列密报,放下了凤后端来的安神汤药,脸色有些发黑。

      他是真没想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,自己那位忧国忧民的张辅相居然纵容子女横行乡老,威武将军居然恣意手下拐带平民贩卖成奴隶,看来还是自己这几年管的太松泛了。

      先帝在时,凤宫暗卫的主要任务就是监察百官的一举一动,虽然也挖出了不少恶事,但先帝手段过于酷烈,他当时还是太子,只能本分的规劝却毫无作用,那时候的凤朝真是风雨飘摇,人人自危。

      所以他一即位,就撤回了大半的暗卫,转而守卫凤宫,本意是给这些王公大臣、给凤朝上下一个喘息的机会,能过几天安生日子。

      即位十年,安稳十年,却是有不少的蛀虫也趁机生根发芽了。

      还真的是,当他这个帝王是纸糊的了?

      凤帝气愤之余,大手一拍案几,“绾绾,朕是给他们面子,可你看看,朕的这些好臣子是怎么欺上瞒下,鱼肉我凤朝子民的!真当朝廷是他们家后花园,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了么!朕要通通斩了他们!”

      殿内伺候的宫婢内侍纷纷跪伏在地,抖如筛糠。

      凤后研磨的手微顿,温婉道,“陛下别想了,伤神。”

      她看都不看一眼摊开在龙纹青木案几上的密报,让人把汤药撤了,都退下去,自己走到凤帝身后,一双保养柔和的手就力度适宜的在他额角揉按。

      她没穿皇后的正服,一身浅青莲纹襦裙,周身都是沐浴过后的佛香,闻着就让人心平气和,不发怒不拿鞭子的时候,自然而然的就有一股久浸诗书的温婉气质。

      凤帝身体微微后仰,把头靠在凤后身上,闭眼休憩了一会儿,一身的疲惫也慢慢好转过来。

      凤后见时候差不多了,也就提起了自己来这里的正事,“陛下,步侯爷的婚事齐妃在臣妾跟前提了不止一回,陛下也应允了,这次步侯爷救驾有功,正好许以婚姻,别叫人心凉了才是。”

      “这个你不说,朕心中也早有考量,这次刺杀虽说目的不在朕身上,可到底动手的是南齐才有的斗奴。”

      凤帝慢慢睁开了眼睛,眼中深意浮沉,“今日朝堂上,穆知卿就有意提出要派使节去往南齐,邓飞这一罪魁尚未找到,他与南齐之间的联系也就无从得知,朝堂上朕并未说明,但朕心里其实是嘱意晏林去做这个使节的,绾绾看可妥当?”

      四个臣国里头,东荆以商立国,位置遥遥,但好在巡境使每两月一次的奏报倒安稳,西夏据岛自守,却也年年上贡安分守己。

      北覚就更不用说了,自己胞姐就在那里,与长城互望扶持。

      只有南齐,与西南一些边陲小国接壤,丛林茂密,野性难驯,这几年朝觐是越发的敷衍了事,派过去驻守的巡境使更是上奏表达了力不从心之语,也确实该改派另一位巡境使过去接手边防事务了。

      只不过步晏林本就是南齐王族,跟随齐妃来朝多年,本身就是一个顶着“国舅爷”身份的质子而已,若真要放虎归山,难保有异心。

      凤后从不参与朝政,偶尔凤帝提及,她也是委婉柔和的走迂回路线,现在她一看凤帝脸色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话,便笑道,“步侯爷算是在凤陵城中长大,又出身南齐,他去,最合适不过。”

      “绾绾也觉得朕的决定没错?”

      “陛下是君主,君主有言自然是英明的。”

      凤后笑着点点头,替他把不方便说的说出了口。

      “只是步侯爷去之前,总得先成家,让齐妃安心,此事一两个月急不来,倒是各个公府里头未出阁的千金画像已经画好了,臣妾看着这样貌才情,家世出身,倒都与步侯爷挺相配,正拿不定主意呢,陛下也来帮臣妾掌掌眼。”

      她拍拍手,有内侍呈上一叠画像。

      房梁上,白大宝赶紧停止了舔毛的动作,活动了一下粉嫩嫩的猫爪子,不动声响的窜出了大殿,急速赶往清华殿。

      清华殿。

      偏殿。

      月色渐渐显露,洒落纸窗上,透过窗棂是满屋子的余凉。

      灯影绰绰,青纱帐外一方挂毯前同挂着一截细鞭,银绳寒质,纹路清浅,玉饰朴实无华。

      显然不曾动用,只是供奉于此。

      而青纱榻前的珍珠脚塌上,铺了一层软毯,绾衣跪坐其上,手里攥着还未完全系好的衣带子,看着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的只穿着雪白里衣的小团子,眼角不着痕迹的抽了抽。

      这么衣衫不整的见她,实在过于难堪了些。

      凤还朝无知无觉,一走近就把怀里抱着的《山海经》扔了过去,“喏,念给孤听,哄孤睡觉。”

      她理所当然的爬上了榻,拉过被子给自己盖好,乖乖闭上了眼睛,一副不拿自己当不速之客的霸道相。

      也是,这整座清华殿都是她的,她睡在哪儿都随她愿意,谁也不能多说什么。

      只是自从春猎回来,凤还朝就再也没有夜半“梦游”进过他的屋子,顶多日常罚他抄个书,骑马靠近三尺就赏一鞭子什么的,这些刁难也是无伤大雅的,更多时候是把他当一般宫人对待,该使唤使唤该休息让休息的样子,好像当初她的那些威胁,那些恐吓都只是无心的玩笑话。

      他防了这么大半个月,结果都只是自己多心,乍一放松,就遇见这么个境况,难免有些不适应。

      冷不防被捂得温热的册子砸了脸,绾衣下意识接住了,捏着书仰脸去看青桐。

      青桐提灯抱着暖炉跟在凤还朝后头,臂弯上搭着雪裘披风,朝他摇摇头,爱莫能助的,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。

      殿下午睡又做了噩梦,说有人要拆她的秋千,然后不言不语发了大半天的呆,吃过晚膳人都上榻了还不安生,遣退左右,披上披风就往绾衣这里来了。

      她以为自家小殿下是不顺心了想抽绾衣一顿发脾气,结果只是来听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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